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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誌

消失的风景——水车

已有 991 次閱讀2008-7-10 14:22

消失的风景——水车

 

珠川①,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——流淌在小河上,川流不息,闪动的水珠。对名字的诗情画意的联想,山清水秀的形容,是诗人的追寻,学者的探索;在此世代繁衍的村民,早已忽略了它的名字本身所蕴含的内涵。

每当提到故乡,我都只是局限在儿时生活过的那个小小的山村。不会把管辖山村的地级市作为故乡来对待,却会将那个山村周围的村落纳入故乡的范围。

故乡很狭小,小到无法容纳厚重的文明和人文景观。对于老师提出的一个题目“故乡的最后一道风景”,我感到不知所措,茫茫然然,搜索枯肠,仍然无法从故乡那方小小的土地上挖掘到深深的人文积淀。

从呱呱坠地到离开故乡去县城读书,屈指算来,在故乡呆了十六年的岁月,对故乡的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得可以辨别它的味道:此处的土壤与彼处的土壤,湿度相当,味道迥异。从蹒跚学步开始,就跟着妈妈去田间接受日晒雨淋的锻炼,小小身影有时候跟在妈妈后面,扯着妈妈的衣角;有时候跑到妈妈的前面,回过头来对着妈妈扮鬼脸——你不够我快;有时候落在妈妈身后,突然嘴一扁,蹲下,对着妈妈渐行渐远的身影扯开喉咙。直到妈妈回身,走过来,拉起我的手安慰。笑颜重新绽放。那时候虽然辛苦,但是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,一家人都觉得幸福、温馨长绕心间。

儿时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“舂香车”,我管它叫庞然大物,浑身黑漆漆的,森然欲驳人。“舂香车”是我们那里的叫法,书本上,词典里,或者是互联网上,都是称之为“水车”、“龙骨车”。“舂香车”的工作原理基本上跟“水车”的相同,只是工作目的迥异。

所谓“舂香车”,是因为,这套机械所舂的东西,是一种名为“石古”(书上说是假肉桂,但是我觉得不是,所以以下都是用乡下的叫法:石古)的树木,它是香的主要成分。“舂香车”的主人把从农民手里收购来的“石古”,先斩碎,然后用火烘干,放在圆洞里舂,变成粉末状时取出,制成香,运到市集上卖,或者直接把粉卖给村民,以制成香,祭拜先人。这个特殊的称谓,是源于故乡的水车主要用于带动机器,舂碎“石古”,制造香粉,故美其名曰“舂香车”。

“舂香车”的建构讲究天时,地利,人和。首先,它利用的是水力,水资源肯定要充足,否则无法推动大转轮(一般是半径为两米的木质转轮)的转动,无法带动机器来“舂”树木。“舂香车”的构造比水车复杂。人们通常首先挖一条很深的坑,用石头把坑的两边砌坚固,在坑的两边各安一个架子,支撑转轮。转轮连着另外一套工具:三四个直径约为半米的圆洞(把质地合适的石头凿成的),上面各有一个与圆洞大小相吻合的木锤,木锤有一条长长的柄,柄的另一端有一根圆轴,上面排列着规则的齿轮。圆轴的一端连着大转轮。水从高处直冲下来,推动转轮转动,转轮就带动圆轴,圆轴上的齿轮撞击着锤柄,带动木锤,于是木锤你上我下地撞击着圆洞,把放在圆洞里的东西慢慢地舂成粉末状。当主人想停止机械的运动时,只需把水源切断,转轮停转,整套机械也就停止运转了。“舂香车”需要建在交通要道上,方便收购原料。舂香车除了“车”的主体外,还得有个主人,一、两间小小的平房(一般是用石头砌成,便于就地取材。),是主人平时烧水,冲茶的场所,也是过路行人落脚的地方。三样齐备,方可构成“舂香车”的特定存在。

 

记忆中的“舂香车”只有石咀②舂香车是真真实实在眼前存在过的。其他的,比如水塘尾③舂香车,撒沙坑④舂香车,水淋泵⑤舂香车,等等,有的只剩下一段颓墙残垣,有的甚至消融在岁月的冲刷中,无影无踪,无处可寻。它们早在我出生前就消逝了舂香车的身影,徒留满目疮痍。随着时间的流转,石咀舂香车也避免不了消亡的命运,从出生到上学,到离开家乡,到回到家乡,我见证了它消亡的过程。

石咀舂香车座落在离村子有很长一段距离的野外,主要是为了方便收购“石古”,它也是农民喝水歇脚的地方。石咀舂香车有两间屋子,一间是主人弄早饭和烧开水用的,一间是烘干“石古”用的。绿荫掩映下,清水环绕中,夏天是凉爽的。上山下乡,归来的人,口渴难耐,舂香车的屋子里一坐,三三两两的,聊开,凉快够了,悠悠然地回家。夏天的天气最多变了,一日三时变,变得比孩子的脸还快。刚才还是清空万里,瞬间就是豆大的雨珠滴落,使人措手不及。人们吆喝着,奔进了舂香车的屋子,闹哄哄的,一起分享野外煮茶的清香。

 

石咀舂香车的主人,一个来自隔壁村的五十来岁的老人,村民叫他三公。三公体格魁梧,肩膀宽大,时刻给人展示乐呵呵的笑容。三公很随和,总是盛情招待进入小屋的客人,无论是歇脚,还是聊天,喝茶,无任欢迎。

天刚蒙蒙亮,村庄屋顶的白皑皑的一层雾气,和着早晨的炊烟冉冉上升。三公扛着镰刀,戴着一顶颜色发黑的草帽,踏着晨雾,沿着沟渠,寻找人为挖开沟渠放水灌溉或者被老鼠打洞破坏的沟渠,适时堵上。检查完沟渠,开闸,隆隆的水流驱动转轮,带动舂香车。三公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

三公的家室在隔壁村,生活都还过得去,衣食无忧,儿女都大了,可以帮补家计,所以他有空余时间来操持舂香车的副业。经营舂香车没什么利润可图,只是为方便村民。也许也为保存农村的水车风景,保留舂香车的一套技艺。

在那时的故乡,舂香车是一道风景,热闹非凡。进出舂香车的人络绎不绝。三公每天都接待很多客人(农村有句话叫过门都是客)。早上,三公巡查沟渠回来,把昨天已经斩碎烘干的“石古”放在洞眼里,水来的时候,驱动大转轮,带动舂香车,咚,咚,咚的鸣响不绝于耳。三公就在咚咚咚的鸣响中,开始生火弄早饭,烧开水。一切准备就绪,吃过早饭,就看到早起的农民,扛着工具打小屋前经过。“喂,三公,早吖,吃过早饭了吗?”农民对着小屋喊。“吃过了。你又开工了。”三公愉快地应着。满脸笑意。

中午,人们陆续归来,天气酷热难当,一个两个钻进小屋,畅谈阔论一番,方回家。这时,三公早上烧的开水就派上用场了。人们拿出自带的水壶,倒水喝。山间的水虽然清凉,但是因为没有经过消毒,细菌很多。村民开工的时候一般都自带温开水。当人们坐在小屋里乘凉的时候,却是三公最忙碌的时间。他要制造香粉,得有材料,所以,一年四季,他都收购“石古”。来这里乘凉的人,大多是拿“石古”来卖的人。三公忙着给“石古”称重。然后算钱给人们。当人们喝完茶,凉快够了,聊天也尽兴了,三公已经把钱算清楚,并把钱给了他们。满足的脚步离开,喧闹的人声消失。舂香车的小屋,恢复了咚咚咚的鸣响。下午,基本上没几个人拿“石古”来卖,三公就把“石古”斩碎,放在火炭上烘干。收拾完毕,天将黑。由于农民要引水灌溉庄稼,沟渠里的水流很小,产生不了驱动大转轮的动力,转轮停了。咚咚咚的鸣响消失了,小屋进入了傍晚的宁静。三公踏着宁静回家。

三公几乎每天都重复着相同的路线,相似的工作,而他却做得一丝不苟。

 

“舂香车”,在儿时的我的眼里是个庞然大物,经历无数的日晒雨淋,它浑身变得黑黝黝的,湿漉漉的。运转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,在几里地开外都能听到它的欢呼。跟随妈妈下地,经过舂香车时,总会紧紧跟在妈妈的身边,担心舂香车会向我扑来,然而也总忍不住要回转头来去看它和那冲下大转轮的哗哗水流。为帮补家计,妈妈会在忙里偷闲的功夫去砍“石古”,背回来卖给舂香车主人,渐渐长大的我,有机会跟妈妈一起砍“石古”。于是,有了亲近舂香车和它的主人的机会。

听三公讲他和他的父亲——老爹的故事:三公差点就成为老虎的囊中食物。

三公如此形容他的老爹:力大无穷,虎背熊腰,声如洪钟,一声吼,能把老虎吓跑。五十年代的故乡,还遗留老虎的踪迹,人们上山下山都成群结队,小心翼翼的,生怕遇上老虎。石咀舂香车的主人——三公,当时还是小孩。农村的孩子早当家,小小年纪就得跟着老爹跑山岗。当时,老爹也经营着舂香车这个行当。由于当时还是农业合作社时代,老爹每年都得为村里的人提供一定数量的香粉,而村委则以记工分的形式来给他算工钱。老爹经常带上儿子上山砍“石古”,背回来斩碎,烘干,舂成粉。上得山多终遇虎。这话是老一辈的人传下来的,总有它的道理。

日头移到中天了,该回家了。老爹在对面山喊过来:儿啊,收拾好,准备下山啦。三公应道:嘿,好啰。山路很陡,三公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往山脚移动。没有发现后面有条大虫跟着,性命危在旦夕。上天怜悯,三公命不该绝——有一个力大无穷、声如洪钟的老爹。老爹在对面山老早就发现了大虫跟着儿子,只是一直没有吭声,他并非不担心大虫会把三公吃掉,他在等候,在寻找适当的时机出声,喝退大虫。老爹站在碗口粗的一颗树旁,右手握紧砍柴刀,用力拍在树干上,一声巨响,树干被拦腰折断。老爹对着大虫大喊:畜生,你重唔返转头?想死吖?不知道大虫是被老爹的喝斥吓退,还是被砍柴刀撞击树干的声音吓退,总之它调转了头,灰溜溜地跑回山顶了。

我听了很惊奇,原来三公有如此惊险的经历。老虎也有灵性。

 

现在,三公已老,没有力气经营舂香车了。没有人管理的舂香车,消逝了往昔的咚咚咚的鸣响,没有了络绎不绝的人流。原来的小屋变成了老鼠的天下。大转轮由于年久失修,已经不能转动了,沟渠也因长久没有人照顾而杂草丛生。水车的风景消逝多年,咚咚咚的鸣响只有在历史睡梦中才能听到。

石咀舂香车经历着其他舂香车相同的命运。

如今,故乡已经找不到一架完整的水车,找不到一处完整的舂香车设备。

 

飞流直下的水柱,跳动的水珠,变成了历史的积淀,成为过去的尘埃。在今天的故乡,消逝了水车的滚动,溶解了舂香车的轰鸣。络绎不绝进出“车房”的人流,变成了永恒的记忆,从儿时的印象中,搜索枯肠,依然无法拼凑“舂香车”的轮廓和水流直泄的风景。故乡,并不是没有历史的积淀,并不是缺少人文的底蕴,只是缺乏保存历史痕迹的行动。诚如,“舂香车”,亦即水车,但此处的水车却有着与彼处的水车截然不同的内涵,但是,由于没有人注意,没有人在意,没有人在乎,它消逝在历史的洪流中。逝去的记忆,消融了“舂香车”所有的存在。

 

 

①:故乡的名字叫珠川村

②③④⑤:地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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